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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雲海在落地窗前滯留了一晚,雲浪無語地拍打著透明玻璃,顆粒般的水分子,順著窗紗的網目滲入,整間工作室好像破洞的船艙,漫淹在神話般的仙境,屋內的棉被、書本、與木頭家具,吸了飽飽的水氣顯得有些沉重,而長期陷溺在煙波飄渺情境的人,就像腐朽的老樹頭,內心開始發霉,腦葉長滿青苔。 

 

壁爐內還殘存著餘溫,我將昨夜吞不下的半杯高粱酒潑向紅色的火炭,瞬間引爆藍色的火苗,順手添加乾鬆的白瓢仔樹枝助燃,再砌入扎實的相思樹幹,柴薪將火膛塞滿,嗶啵的火焰可以很快地消除室內的濕氣,又可以呆坐在火爐前繼續的銷魂。沉酣的雙瞳望著迷離失焦的火影,搖擺閃爍的火光是複雜記憶的燃點,乾鬆溫暖的灰燼更是撓動靈魂的觸媒。


 

從小在貧窮的農村出生長大,還沒上小學前就跟著母親上山撿拾柴薪,為了滿足大家庭中每位成員的胃口,母親每天、每餐總是在廚房的雙口大灶前,忙碌的揮舞菜刀與鍋鏟,我則負責看顧灶內的火候,熟稔的程度無論是煮、煎、熬、炒、烤、炸……等各種烹煮方式該拿捏的火力,甚至因為料理的食材不同,都很清楚該放入灶內燃燒的柴火種類,例如蒸發糕時要用乾竹片,燉鱸鰻時要用龍眼樹,炸蕃薯就要用溪邊的漂流木。當時我就能分辨各種植物的燃燒情形,並可精準地掌握火的力道,當然這其中最吸引我的並不是鍋中的美味,而是迷戀「火燒」這個抽象狀態,盡情享受著火將植物燒成一堆灰與一陣煙的變化過程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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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 乾稻草茵的火力不強,黚色的濃煙有種卡在咽喉的酸味,紅綠交錯的火焰襯托湛青色的火舌,黑、灰、白相間的灰燼有著長斜形、半透明狀的微晶,用手抓起有輕碎的觸感,而溼稻草燒成的灰則有點彈性。檳榔葉的火溫飄著受潮菸草的霉味,茄黃的火色中帶點酒紅,灰量多、參雜白點、淡紫的灰燼摸起來細緻鬆軟。檳榔樹幹的火舌不長,煙較輕盈,灰燼呈現棕、紫到深灰的塊狀物,有不規則的粗粒。竹子的火力非常旺盛,金黃色的火焰在闇黑的濃煙中從四面八方噴出,猛烈的火聲帶動強大氣流,散發焦糖香氣裊繞鼻腔,絲捲長條黑白相間的灰燼光澤亮眼。相思樹的火艷橘紅,鯨藍色輕煙夾帶果香,銀灰色的灰燼混雜著細微赤色鐵斑。樟樹冒著黮色濃煙,深邃的表情散發著勾魂氣味,磚紅與銅綠相混的火色,燒出鐵灰色的殘渣。又重又硬的龍眼樹,紫紅色的透明火焰帶著幽幽波光,有時會像流星一樣地噴出閃亮的火花、雪灰色的灰燼綿密而柔軟。還有其他如花生殼、蘆葦草、芭樂、苦楝樹、木麻黃、榕樹、破布子、紅楠、構樹、瓊麻、荔枝、芒果、蓮霧、九芎等,這些植物在火淨化之下的種種表情,已經直接地燒烙在我的記憶深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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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 植物的種子飄落在溫暖土地上,飽藏著生長的能量,它開始膨脹,首先長出根鬚連結土地,之後才能挺起茁壯的嫩芽向上伸展。植物牢牢地依附土地,因為土地裡含有各種需要的成份:鉀、鈉、矽、鋁、鈣、鎂、鐵等元素,種子延續基因的記憶,根葉各自吸取土壤中所喜歡的營養,因而長出千變萬化的造型、風情萬種的葉子、氣味多樣的花蕊。植物的根吸取礦物中的養分轉化成自己的元素,礦物鈣變成植物樹幹的鈣,礦物矽變成植物矽,例如硬木頭是由碳酸鈣成分組成,會割傷皮膚的蘆葦草其實是矽的玻璃成份。綠色菠菜的鐵質成為你我體內的紅色血液,榖物裡的鉀、鈉、鎂是我們的皮肉內臟所需的營養。有一天我們也會和植物ㄧ樣化為塵土,再分解成各種元素,跟著大地一起風化沉積,又成為護花的春泥,化做大樹的養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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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 其實「做陶」可以讓我們看清動物、植物與礦物之間的演繹關係,並且「燒陶」就足以詮釋整體生命循環的圖象,尤其是使用天然材料來思考創作,更能體悟這一切的道裡。例如天目釉中的鉀鈉元素來自禾本科的植物灰,它能使釉面增加光澤與流動,是兔毫天目的最佳秘方;木科與豆科或混雜的灶灰是最好的媒熔原料,因含較高的碳酸鈣成分,能促進釉相的層次變化與張力;稻草灰中的氧化矽,正是產生油滴天目的推手,能增加釉面黏稠度以利產生氣泡,促成鐵元素的聚集結晶,其所燒出的天目具有令人著迷的魔力……。這些天然成份潛藏在不同的地質環境,植物成長各有其獨特的元素需求,利用天然植物灰做為天目創作媒材,除了能連結在地獨特的元素,更使陶藝工作者直接面對物質與精神之間的思考,以及不斷反思辯證的行為。

 

   集結各種微塵漩渦的天目狀態,將所有事物包容於內,是一切能量的來源與最終的歸處,大而無外、小而無內的灰燼塵埃,充滿在無窮盡的時艙,存留在每個人的宿命中,每一粒塵埃曾經飄落在最深沉的記憶裡,同時也無時無刻的在召喚著你,永遠都揮之不去、擺脫不了它們的跟隨,因為它們無所不在,而且無限……。我看著閃閃發光的火花,心理想著一句話:「煙塵無盡,萬念皆灰」,快加些柴火吧!